第二十八章 贵妾之名 (第1/4页)

    崔宴辞在天亮前离开了听雪。

    窗外尚是一片沉沉的灰，马蹄声已经越过院墙，渐渐消失在城南长街尽头。

    温未曦没有再睡。

    她披衣坐在窗边，将昨夜翻到一半的《大周律疏》重新摊开。

    书页仍停在户婚一卷。

    妻、妾、婢。

    嫡、庶、良、贱。

    一个人进了哪一道门，便被写进哪一格里。日后生下的孩子属于谁，能分多少家产，Si后牌位放在哪里，都由那一格决定。

    她昨夜问崔宴辞，什么时候给她白日。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白日究竟隔着多少案卷、多少权势，又隔着一座尚未结束的婚姻。

    温未曦低头，看见书页边缘有崔宴辞昨夜新添的朱笔小注。

    “婚姻之法，定名分，亦定权责。”

    字写得端正。

    她看了很久，合上书。

    院中传来轻微的扫雪声。

    青黛b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她昨夜回来得晚，今早眼下带着淡淡青sE，动作却b平日更加利落。

    温未曦隔窗叫住她。

    “青黛。”

    青黛手中的竹帚一顿。

    “姑娘醒了？”

    “进来。”

    青黛将扫帚靠在墙边，进屋时先往桌上看了一眼。

    甜糕还剩两块。

    账簿已经收好。

    软榻边的炭盆重新添过炭，屏风上却已没有那件玄sE大氅。

    侯爷走了。

    青黛松了一口气，又莫名觉得x口更沉。

    温未曦给她倒了一盏热水。

    “你昨夜有话想说。”

    青黛指尖一紧。

    “姑娘怎么看出来的？”

    “你在门外停了很久。”

    温未曦道：“若只是送账，不会站到灯芯爆了两次还不走。”

    青黛没有接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条棉布仍藏在鞋底夹层里，贴着脚心，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

    “姑娘，我还没有查清。”

    “什么事？”

    “我只是看见了几次，也听见了一些话。”

    青黛抬起头。

    “可没有能立刻定罪的东西。”

    温未曦没有追问。

    “既然没有查清，便等你想清楚再说。”

    青黛怔住。

    “姑娘不问？”

    “你若只是害怕，自然会告诉我。”温未曦道，“你不说，是担心说出口以后，事情会朝无法控制的方向走。”

    “那便先不b你。”

    青黛喉间一涩。

    正要开口，院外忽然响起车轮声。

    不是崔宴辞夜里来时那种轻车。

    轮毂碾过薄雪，压得石板咯吱作响。车后还跟着不少脚步，听声音至少有七八个人。

    顾婶从厨房匆匆出来。

    “姑娘，外头来了侯府的人。”

    青黛脸sE微变。

    “侯爷刚走，他们便来了？”

    温未曦起身，将桌上的律书合好，放进木匣。

    “先开门。”

    院门打开。

    外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身没有侯府徽记，抬下来的箱笼却足足有六口。

    最前面站着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

    妇人穿深褐sE织金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碧玉长簪，衣饰不算张扬，眉眼间却有主院管事惯有的端整与傲气。

    她身后跟着四名婢nV、两名粗使婆子。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

    锦盒、衣匣、绢卷，还有一只装满钥匙的小银盘。

    妇人走进院中，向温未曦微微屈膝。

    “老奴周氏，奉侯夫人之命，来给顾姑娘送些东西。”

    她称的是顾姑娘。

    态度甚至称得上恭敬。

    青黛挡在温未曦身前半步。

    “我家姑娘不缺东西。”

    周嬷嬷笑道：“缺不缺，是顾姑娘的事。送不送，是侯夫人的心意。”

    “夫人说了，前些日子在广济寺与顾姑娘有些误会。如今侯府内务新整，许多旧事也该有个妥当安置。”

    她侧身示意。

    身后的婢nV依次上前。

    第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两套足金头面。

    一套嵌红宝，一套点翠。

    样式并不轻佻，反而是已婚妇人才会用的端庄款式。

    第二只衣匣里放着四季衣料，云锦、软烟罗、妆花缎，颜sE从浅青到绛紫一应俱全。

    第三个婢nV捧着的是一卷图纸。

    周嬷嬷亲自接过，展开在院中石桌上。

    “这是侯府东侧凝辉院的院落图。”

    “院中三进，前有花厅，后有暖阁，另设小厨房与药房。虽b不得夫人所居的栖梧院，却也是府中除主院外最好的地方。”

    “侯夫人已经命人重新粉刷，家具也在赶制。顾姑娘若有不喜欢的地方，尽可让人改。”

    图纸画得极细。

    正门、侧门、花厅、卧房、库房，连院中要种哪几株花木都标了出来。

    周嬷嬷指向东南角。

    “这里原有一堵矮墙，夫人说顾姑娘喜欢清静，命人加高了三尺。”

    她又指向院外夹道。

    “此路直通侯爷前院。侯爷回来，不必经过正院，便可到凝辉院。”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桩极T贴的安排。

    温未曦看着图纸。

    凝辉院确实宽敞。

    b听雪大了近三倍。

    可院墙外只有一条窄长夹道。

    正门通往侯府内院，出府必须经过西角门。另一处小门则连着栖梧院后园，钥匙标注由主院掌管。

    那不是一座给她居住的院子。

    是一个更JiNg致、更T面的监管之所。

    周嬷嬷又让最后四名婢nV上前。

    “这四个丫头，是夫人亲自挑的。”

    “绛雪会梳妆，宝瓶识药，瑞香善针线，绿翘懂账。顾姑娘身边只有青黛一人，终究不够使唤。”

    四人一齐跪下。

    “请姑娘安。”

    1

    温未曦没有让她们起来。

    她看向周嬷嬷。

    “侯夫人送这些东西，要换什么？”

    周嬷嬷脸上的笑意不变。

    “顾姑娘误会了。”

    “夫人并非要换什么，只是想把事情办得T面些。”

    “侯爷如今承袭爵位，膝下空虚，内宅也不能一直这样冷清。侯爷既看重顾姑娘，夫人愿意向老夫人进言，以贵妾之礼接顾姑娘入府。”

    青黛猛地抬头。

    顾婶手中的帕子也攥紧了。

    周嬷嬷像是没有察觉她们的脸sE，继续说道：“贵妾不同寻常侍妾。入府后有独院、有月例、有服侍之人，逢年节也能随nV眷受礼。”

    1

    “侯夫人还说，顾姑娘是读书识理之人，不必向她晨昏立规矩。只需大礼上敬她一声主母，平日里各过各的。”

    “至于从前罪眷身份，侯府也会设法遮掩。”

    “待军粮案平息，若顾姑娘有了子嗣，侯府自然不会亏待。”

    她将“子嗣”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仿佛这是温未曦最无法拒绝的筹码。

    一个被藏在城外的nV人，最想要的不就是一座正经院子、一份写进族谱的名分，以及将来孩子能够认祖归宗吗？

    周嬷嬷见温未曦没有说话，以为她在权衡，语气更温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