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破之日 (第1/2页)

    城墙上的硝烟已经浓得化不开，混着焦土与鲜血的腥气，死死扼住了维拉蒙的咽喉。

    卡尔站在北城门前，双手撑着牧杖，听着那道厚木城门在攻城锤下呻吟，崩开一道道裂痕。

    城外的厮杀声已经稀薄。外层阵线尽数失守，幸存的士兵退守在城门后的广场上，盔甲残破，脸上全是烟灰与凝固的血。没有人逃。他们只是握紧武器，坚守着阵线，望着那扇每震动一次便多裂开一寸的城门。

    整整三十天。

    维拉蒙以一座小小城邦之力，挡住了诺森十余万大军整整三十天。

    但这并非单靠城墙与血勇换来的奇迹。

    维拉蒙城坐落在群山环抱的盆地中央，真正富庶的土地，只有王城及其周边狭窄的一片平原。其余领土就只剩山岭、丘陵与密林。魔族军不得不在漫长而狭窄的山路中行军，加上人族军民们化整为零，打击补给，而后又在主力赶到前迅速遁入群山。一次次规模不大的袭扰，没能真正阻止南征军前进，却让他们已经付出了远超预料的代价。

    更令诺森军措手不及的，是维拉蒙仍然保存着几乎被其他人类诸国遗忘的圣光信仰，与牧师们的挺身而出。

    近百年间，魔族从未与牧师们交手。埃萨里昂的劲弩他们视若无睹，萨兰德的沙漠骑兵他们只当做散兵游勇。可这一次，他们从得见那能够治疗创伤、驱散诅咒、甚至剥夺视野的金色光辉。攻城之初，牧师们隐藏在垛墙与塔楼之后，以致盲术打乱魔族阵列，再用各种治疗魔法维持守军伤而不溃。许多本应在第一轮进攻中失守的阵地，硬是被一次次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地形拖垮了诺森军的补给，游击消磨着他们的耐心，而圣光魔法则击碎了他们对人类军队既有的认知。

    作为王室唯一的继承人，卡尔在父王灵前继位尚不足四个月，便不得不以十八岁之龄接过王冠与兵权。他是欧米茄，也是维拉蒙数代以来天赋最出色的圣光魔法驭者。炽燃圣火曾在北门前筑起金红色的壁垒，圣言术的柔光也曾让濒临崩溃的军民一次次重新拿起武器。

    可如今，那些光已经熄灭了。

    卡尔与城中牧师的魔力早已透支，粮仓见底，药品耗尽。伤兵的呻吟与哀嚎在一个个夜晚回响。埃萨里昂帝国曾信誓旦旦地承诺出兵，可直到今日，别说援军，就连一支运输队都没有出现。

    轰——

    最后一记撞击落下，钢铁加固的厚木城门从中央崩裂，随即轰然倒塌。

    碎木与尘土扑面而来。卡尔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他缓缓放下那柄只有高阶司铎才有资格使用的牧杖，拔出了腰间的家传细剑。银色剑身映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曾经柔顺的金发被束成低马尾，发梢沾满烟尘；干裂的双唇毫无血色，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

    只有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仍燃烧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魔族士兵踩着倒塌的城门涌入广场，黑色铠甲如潮水般漫过碎木与尸体。守军阵线随之动摇，却没有一人放下武器。

    所有人都知道城破后他们会做什么。

    掠走俘虏，屠杀伤残，夷平城池——这是魔族诺森帝国的一贯作风。

    就在第一排魔族士兵即将逼近时，一声号令从军阵后方传来。

    潮水般的士兵同时止步，向两侧让出一条道路。

    一个男人从军阵中央缓步走来。

    他穿着深黑色军装，外覆精致的半身甲，暗红披风扫过地上的血污与断剑。漆黑的短发衬得他的白皙肌肤在一众魔族军士中显得格外醒目，但肩甲上则赫然闪耀着三颗将星。

    那双血红色的眼眸越过尸体、残垣与垂死的士兵，最终落在卡尔身上。

    诺森帝国西南军统帅，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上将——伊泽尔·诺森亲王。

    他的神情里没有寻常士兵攻破城池后的兴奋，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从容，仿佛眼前并非一座刚刚陷落的城邦，而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宴会。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卡尔身上时，无形的精神威压随之压下。

    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几名早已力竭的守军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卡尔同样感到胸口骤然一沉，却仍撑着剑站直了身体。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信息素漫过硝烟。

    云杉与铁锈的气味。

    卡尔后颈的腺体猛地发麻，双腿也不受控制地泛起虚软。欧米茄的本能在那股压倒性的气息下疯狂示警，催促他低头、退让、臣服。

    他却只是咬紧牙关，将剑尖抵住地面，强迫自己抬起头来。

    伊泽尔在他面前五步处停下。

    “卡尔·维拉蒙陛下。”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城门前的广场。

    “三十天。一个未满二十岁的王子，一个灵前继位不到四个月的王子。带着这群老弱病残，挡住了我十二万南征军整整三十天。”

    他的目光落在卡尔颤抖的手上。

    “真是久闻不如一见。”他微笑道。

    卡尔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卡尔手中的剑。

    “城门已破，胜负已分。”他说，“还要继续抵抗吗？”

    卡尔像是没有听见。

    他缓缓别过头，目光越过伊泽尔，望向南方。那里是埃萨里昂帝国的方向，也是维拉蒙军民等了三十天，却始终没有等来任何援军的方向。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埃萨里昂那些虫豸……”

    那笑声沙哑得几乎不像一个少年。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竟然真的不懂。”

    卡尔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你们已经在这里耗费了太多时间，折损了太多人。补给线拉长，全军疲惫，早已不复出发时的锋芒。更何况，当今魔皇垂垂老矣，只要埃萨里昂如同战前约好的一般，断了你军的退路，此战便可保人族半百安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咬牙切齿的喃喃。

    “可他们宁愿在城堡里享受着盛宴，看着维拉蒙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肯让自己的军队踏出国境一步……”

    广场上陷入寂静。

    随后，魔族将士们的脸上浮现出嘲弄。伊泽尔却收敛了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卡尔。

    以魔族的视角来看，卡尔瘦弱得惊人。仅有五尺的身高与姣好的面容，怎么看都是一只金丝雀。在这残酷的大地上，他的命运，无非是或成为某人的玩物，或成为政治联姻的燃料。

    可这并非一个只凭血性死守孤城的少年欧米茄君主。卡尔知道诺森军的疲惫，也看懂了埃萨里昂的算计。他在绝境中仍然清楚地判断着整片南境的局势。

    “……原来如此。有意思。我还在想，是什么支撑着这个小小的城邦挡住了我整整一个月……”

    伊泽尔缓缓开口。

    “你不是在等援军，而是在等埃萨里昂抓住这个足以重创我们的机会。”

    卡尔没有否认。

    伊泽尔轻笑一声。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