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得民心 (第1/3页)

    永济坊本就地势低洼。自落雨起不过大半个时辰，最低的几条巷子里，积水已经漫过成年男子的膝头。雨仍成片砸落，隔着几步便听不清人声。

    顾太平身披蓑衣赶到坊口。斗笠遮不住斜飞的雨水，他满脸都是水，蜜色脸庞被洗得发亮，那双往日总带着笑的眼睛，此刻却不见半分玩闹。

    他望了一眼及膝的积水，心中迅速估算起来。

    这片雨云是从苍河上游压来的，朔宁才落雨大半个时辰，上游很可能已经下了许久。如今东沟开始倒灌，说明苍河水位还在上涨。

    他们能用来救人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顾清川已经在身后下令：“沿街拉起绳索，留出一条通路！”

    数十名军士立即分头行动，将粗绳固定在沿街廊柱与拴马桩上。另有军士抓住绳索，淌入水中搜寻受困百姓。

    顾太平朝王坊正大步淌水过去。

    王坊正见到来人，跌跌撞撞地迎上前来，神情如同见到了救星。

    他这般信任顾太平，也是因去年夏日，永济坊井水发浑，饮用以后接连有人腹泻。他去州衙求过修缮的钱，又向城中几家大户募过银，却始终没有结果。

    后来还是顾家出了钱，顾太平亲自带着匠人加高井台、重砌井壁，又将周围污沟疏开，把饮水、洗衣和牲畜用水彻底分开。

    自那以后，坊中再没有因为井水闹出过大病。

    “二郎！你可算来了！”王坊正扯着嗓子喊道，“东边又塌了一堵墙，里头还困着个有身子的妇人！”

    话音未落，一个汉子便从旁边扑了出来。他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一面朝顾太平连连作揖，一面拼命指向东巷。

    “这是李家的哑郎。”王坊正急声解释，“困在里头的是他娘子，已经九个多月，眼看便要临盆了！”

    顾太平一把扶住男人，将绳索塞进他手中。

    “别慌，带路！”

    他随即回头高声问道：“阿兄，你那边好了吗？”

    “好了！”

    得到顾清川确切的回应，顾太平立刻转向王坊正。

    “带上户册，挨家清点！哪一户还有人没出来，全都记下，一个也不能漏！”

    王坊正连声应下，立即带着坊丁分头叫门。

    顾太平跟着哑郎淌入东巷。

    坍塌的土墙堵住了大半扇门，一根横梁斜斜压在门框上。几名军士刚要动手搬石，顾太平立即出声制止。

    “先别碰横梁！”他俯身观察片刻，指向横梁两侧，“这里和这里，先用木料撑住。阿兄，让人从侧面清出一道口子，不能直接拆正门。”

    顾清川没有多问，迅速点出几名军士支撑横梁，另外几人则沿墙角向内挖掘。

    不过片刻，侧面便清出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顾清川率先钻入屋中，很快将受困妇人扶了出来。

    哑郎扑上前去，紧紧搂住妻子，喉间不断发出呜咽。

    顾太平确认妇人暂时没有受伤，这才继续沿街救人。

    接连救出几户以后，前方又围起一群人。

    一名老妪坐在没膝的污水里，怀中死死抱着一只泡透的粮袋，任凭坊丁怎么劝也不肯松手。

    “粮食都泡坏了……”她哭得声音嘶哑，“俺什么都没了，还活着做什么！”

    老妪这一哭，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着水中漂散的粟米，有人背过脸去，悄悄抹了把眼睛。

    顾太平喉间微紧，淌到老妪面前，俯身按住那只粮袋。

    “婆婆，粮食没了还能再种的出，人若没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老妪抬起满是雨水的脸，怔怔望着他。

    顾太平在心中迅速算过顾家的存粮。

    三日，尚且撑得住。不足的部分可以再向城中粮铺购买。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这些百姓离开水里。

    他随即点出一名亲兵。

    “回府告诉阿娘，按王坊正的户册备粮；若是不足，便去粮铺买。”

    亲兵领命离去。

    顾太平摘下斗笠，任凭雨水顺着剑眉滑落。他转身面对众人，扬声道：“从今日起三日的口粮，由顾家先行垫付！凡是家中存粮受淹的，全都报给王坊正，按户登记！”

    他抬手按在胸口，郑重高声：“我顾太平在这里作保，绝不会让永济坊任何一户饿着肚子等水退！”

    少年的声音算不得大，却稳稳穿过雨幕，让周围压抑的哭声一点点停了下来。

    老妪当然认得他。她望了顾太平许久，攥着粮袋的枯槁手指终于松开，任由军士接过那只湿透的粮袋。

    “俺信二郎。”

    顾太平伸手将她扶起。

    正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嘶哑变调的叫喊。

    他循声望去，只见哑郎正扶着自己的妻子。那妇人双手死死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忽然弓下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肚子……水破了……”她脸色惨白，声音断断续续，“孩子…怕是要出来了……”

    老妪闻言，匆忙上前看了一眼，脸色随即变了。“哎哟！这是发动了，得赶紧找稳婆！”

    哑郎扶着妻子的双手抖得几乎使不上力气。

    老妪抹了把脸，急忙开口：“俺也去，俺年轻时给稳婆搭过手，能照看她。”

    “都让开，清出路来！”

    顾太平一声喊下，顾清川立即命军士退往两侧，又派人赶往坊学，清出一间干净屋子，烧好热水。

    王坊正连忙道：“陈稳婆正在坊学帮忙，有她在！”

    两辆板车都已载着伤者离开，一时半刻回转不及。顾太平抄起一根木棍，亲自在前方探水引路。

    窄巷中的积水更深，水下还散落着碎瓦、断木与石块，稍有不慎便可能绊倒。

    好不容易出了东巷，顾太平抬头便看见坊口高处停着一辆青幄马车。

    正是曹恒的车驾。

    曹恒宣完旨意以后，本已准备返回驿馆。听说军衙突然调兵，又得知官家点名召入雍京的顾家二郎亲自赶往永济坊，他便命车夫临时改道，跟来瞧上一眼。

    马车外除了车夫，还站着两名随从。

    顾太平顾不得多想，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车前。

    “征车救人！有妇人即将临盆，多有得罪！”

    车夫面露难色：“这可是——”

    其中一名随从立即按住刀柄，刀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