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师尊,隔壁山头的仙鹤又把咱们种的药草啄了! (第1/1页)

    这壶由九韶宗长老亲自带上山的灵茶，和三十年前一样，总带着股假清高的苦涩味。若他那死去了十年的老顽童师父还活着，铁定会当场往这壶茶里吐口唾沫，然後骂一句「糟蹋了老子的好水」。

    此时此刻，这盏昂贵的九韶灵茶，就这麽被随手搁在一张缺了个口、底下还垫着片粗麻布的破木桌上。

    这里是昨儿个才刚勉强翻修好的「无事宗大堂」——其实就是间四面透着淡淡竹香与木头香气的雅致小屋。景策平生最嫌麻烦，手也笨，自然是不擅长建屋织藤这些粗活的。这屋子是下头山脚下的木匠村民感念他们师徒平时帮忙除祟、又死活不肯收大钱，特地带着乡亲们上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主位上那张线条流畅的手工藤椅、以及上头铺着的那张硝制得极其柔软暖和的黑熊皮，也全都是附近村民用自己最擅长的劳力，一点一滴给这两位「活菩萨」添置起来的家当。

    此时，这位大墨皇朝出身的姬氏子弟、二十八岁的元婴顶峰大能，正全身没骨头似地半瘫在熊皮藤椅上，腰後靠着一个充满着手工痕迹的靠枕，单手拎着那柄表面斑驳、常被拿来拨柴火的破铁剑「藏锋」，漫不经心、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炭盆里的死灰，摆明了没把客座上的贵客当回事。

    吱呀——呀——

    山风一吹，大堂外那扇刚装上去的、颤巍巍的竹制大门顿时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咿呀声，怎麽看都像随时要散架。

    至於修门的原因，更是一桩提起来就让景策太阳xue狂跳的荒唐事。昨夜子时，他正被自家徒弟用星辰丝绑在榻上、被弄得眼角泛红连哭都哭不出声时，後山一头几百斤重的獠牙野猪不知发了什麽疯，一头撞碎了山下铁匠大叔刚帮忙打好的山门，直接拱进了院子里。

    当时青岚大雪天里抱回来的十四岁少年，如今虽然已经长成了正气凛然的二十一岁青年，但遇到这种禽兽闹剧，师徒俩昨夜还是顶着一屋子还未散去的旖旎与荒唐，衣衫不整、手忙脚乱地围剿了一通野猪，折腾到後半夜才算完。

    「景策！」

    客座上，特地从大墨皇朝和九韶宗赶来的太上长老坐在一条晃晃悠悠的小竹凳上，尊贵的紫金道袍差点蹭上墙角的青苔。他看着这「家家酒门派」一样的木屋，气得手都在发抖，指着景策的鼻子痛心疾首：

    「你垂髫即入我九韶宗，太上老祖宗将你当亲孙子拉扯大，你束发之後执意下山流浪也就罢了，你弱冠之前老祖宗仙逝，你竟连本家的姬姓都不要了！如今还带着名不正言不顺的野孩子，在这种荒山野岭、建这种连野猪都防不住的荒唐地方？！现在未至而立之年便立於元婴顶峰，随时可化神！要不是宗门最近……」

    长老话语一顿，似有忌惮地咬了咬牙，随即又痛心道：「你当真要将这一身妖孽修为，荒废在这些自甘堕落的俗事上？！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师父吗？！」

    提起死去的师父，景策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抹散漫的笑意终於彻底冷了下来。

    大墨皇朝要他当掌控人权的傀儡，九韶宗要他当顺应天时的石雕。这世上唯一给过他自由、护着他长大的老头子已经不在了，那座万年仙门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冰冷沉重的黄金囚笼。与其在那里憋死，他宁可在这破山上天天跟野猪黑熊打架。

    「长老慎言啊。」景策复又挑起眉眼，换上那副招人恨的懒散模样，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师父在世时，最嫌宗门那些死板规矩。当初我下山游历，宗门可是整整十二年没管过我死活。如今我这无事宗破是破了点，但好歹是我跟徒弟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本掌门平生最嫌麻烦，起个大早听您唠叨，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至於回山……」

    他还没说完，自己都有些心虚。

    这十二年来，宗门没少派人寻他，明面上他确实是没回过山。但「偷偷摸摸」回去的次数，倒也不算少。

    尤其是七年前捡到青岚後，严格算来他也还是一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少年，哪里懂得养小孩？为了把那只倔强的小狼崽子拉扯大，他可没少仗着修为高、熟门熟路，半夜潜回九韶宗当「女儿贼」，把藏经阁里那些用来给稚童开脉、新手入门的基础剑谱和洗髓功法，一股脑地摸了个乾净。

    「师父。」

    正想着，一声爽朗清亮、如同春日暖阳般的嗓音自堂外传来，精准地打断了屋内的剑拔弩张。

    景策转过头，只见青岚端着副缺了个角的茶托快步走进堂内。那套月白色的新长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挺拔、意气风发，那张阳光俊朗的脸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不着痕迹的瞄过景策手腕上那隐约带着两道昨晚被绑缚时不小心勒出来的红痕。

    青岚规规矩矩地向堂下的九韶长老行了个无可挑剔的正派晚辈礼，随後熟稔地走到藤椅旁，将一杯刚在後厨泡好、放了蜜糖的甜茶，递到了自家师父手里——他深知景策吃不了九韶宗那种清苦的灵茶。

    接着，青岚微微弯腰凑在景策身侧，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与关切，声音却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地落了下来：

    「隔壁山头的仙鹤又把咱们种的药草啄了，弟子等等去处理一下。另外……昨夜师父cao劳过度，腰伤未癒，後半夜又为了撵野猪受了凉，还是少喝点凉酒，多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咳、咳咳！」

    景策刚含进嘴里的一口甜茶差点全喷出来。

    cao劳过度？腰伤未癒？！

    景策没好气地狠狠瞪了身侧这只看似无害的孽徒一眼。後半夜撵野猪是真的，但前半夜「cao劳过度」是谁害的？！这臭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偏偏，青岚此时正一脸正直磊落、甚至带着几分心疼地看着他，彷佛这番话纯粹是一个孝顺徒弟对师父身体的贴心关怀。可只有景策自己知道，这小子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正安抚似地、极具暗示性地在粗糙的藤椅扶手上轻轻摩挲。

    景策那截隐藏在衣袍下的腰骨，瞬间窜过一阵被烙印进骨心里的酸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