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1/1页)

    一顿家常饭，周平平坐在周延赫旁边，可谓是吃得心惊胆战，如坐针毡。

    这副缩手缩脚的窝囊样，周母看在眼里，嘴角往下压了又压，一个字没多说。

    吃完饭，周父亲自煮茶，周父亲自煮茶，温壶、投茶、润洗、高冲注水，整套手法行云流水，大红袍醇厚沉郁的岩茶香徐徐散开。

    周父先递了一盏给周平平。

    周平平双手接过来，薄胎纯白瓷杯，壁烫得指尖一缩。

    周父对自己的爱茶满意极了，问周平平怎么样，周平平尝了口，除了烫，实在尝不出来。

    “好喝的。爸，你这在哪买的，下次我去给你买。”

    “这个你可买不到。”

    周平平一愣，只能讪笑着低头喝茶。

    周父又要给周延赫倒，周延赫不爱喝茶，拦了下拒绝了，说：“爸我不爱喝茶。我那还有盒金骏眉，一直没拆，留着给你，下次给你带来。”

    周父闻言眉眼舒展，连声应道：“好，好。”

    周母拉着周延赫的手，说：“家里就我跟你爸，冷冷清清的。既然你回来了，就在家住吧，你房间我天天让人打扫。”

    周延赫温和地笑了笑，把手从母亲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妈，我马上就得去上任了。这两天得跟那些人吃饭，先打点一下，实在顾不上家里。”他顿了顿，“我让助理在附近看了套房子，离单位也近。等安顿好了，一有空就回来看你跟爸。”

    周平平握着茶杯的手指忽然一僵。瓷壁太滑，精巧的白瓷杯就从指尖脱出去，“啪”地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几瓣。碎片溅出去两片，滚到周母脚边。

    几千块的杯子，就这么没了。

    周母正憋着周延赫不回家的气，这声脆响像是点了引信。她眉头一拧，话音扬了半度：“这是你爸最宝贝的一套茶具，景德镇老师傅手绘的，已经绝版了，碎一个就配不齐了。”

    周平平看着地上那几片碎瓷，白底青花，断口锋利。他喉结动了下，赶紧蹲下身去收拾：“爸，对不起。”

    周父面上掠过心疼，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也不好当着面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算了，一个杯子而已。你别动了，小心伤到手。”

    周延赫靠在沙发背上，看周平平半蹲着拣碎片，从柔软的头发滑到他关节粗大的手指，嘴角上扬了一个点。

    家里佣人手脚麻利，不过两分钟，就擦干了溅开的水渍，地板光洁如新。

    周父转头看向周延赫，“延赫说得对，老宅地方偏，他住那边方便，来回跑也折腾。”

    又闲谈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周延赫垂眸扫了眼腕表，时针刚过九点，便寻了个由头要离开：“爸，妈，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走？今晚干脆留在家里住下。”周延赫没有正面回应周母留宿的话，转而温声道：“我一位友人收了几匹少见的好料子，回头给您送来，您挑些做两身合身旗袍。”

    周母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还是你最记挂我。你方才喝了酒，我叫家里司机送你回去。”

    周延赫摆了下手，目光漫不经心地一转，落在周平平身上：“不用折腾了。我助理已经在等着了。”他笑了笑，“平平哥跟我一起走吧，我顺路送你。听说你最近要考试，给你准备了些辅助资料忘在车上了，正好一并交给你。”

    周平平张了张嘴，不自觉哆嗦了。

    周母见他半天不接话，那股火又拱上来，语气冷了几分：“你弟在外头还挂念着你的事，你怎么不知道感谢？考试放心上，你也是我们周家的人，不能总给我们周家丢份儿。”

    周平平把所有话咽回去，失魂落魄的说：“……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洋楼，冷风扑上来的一瞬间，周平平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周延赫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石板甬道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脱离了周父周母的视线之后，周延赫就不装了。周平平落后半步跟着，只觉得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像有看不见的针尖抵着。

    周延赫这几年在政坛打磨出来的气场，不动声色地压过来。一米九的个头，肩宽腿长，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沉，将周平平整个人笼在阴影里。五官是无可挑剔的英俊，眉骨深，下颌线利落，一双黑瞳深不见底，瞳色浓得化不开。掠过周平平时，沉甸甸裹着侵略感。

    “这么久不见，你很怕我？”

    只不过是走在一起，周平平就头皮发麻，答案显而易见。

    二人之间那段不堪的过往，如同沉淤深潭底的烂泥，静静搁置时，水面尚能维持一派平静；可只要稍有触碰搅动，淤泥便尽数翻涌上来，满池浑浊呛人，闷得人窒息，哪里都不堪回首。

    “主任。”

    两人走出净园，一道人影从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旁小跑过来，穿着黑素暖和的夹克，是周延赫的秘书陆威。他手脚麻利地接过周延赫手里的公文包放进后备箱，又小跑着拉开后车门，躬着身，腰弯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全程对周平平的存在没多看一眼，也没多问一句。

    有人来接。

    周平平脚下顿住，胸口那口气松下来，差点叹出声。周延赫如今身居枢要，自然得要小心谨慎。况且他要什么没有，何苦再搭理他。

    “既然有人送你，我就不和你一起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周平平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挤出来，“资料也不用给了，我用不着。”

    他刚扭过身，手腕就被扣住了。

    手掌心干燥发烫，五指像铁钳一样收拢，箍得他腕骨生疼。周平平还没来得及挣，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回来，腰背被人一推，踉跄着跌进敞开的车门里。

    周平平重心不稳，脑袋重重磕在车窗玻璃上，“咚”地一声闷响，眼前一黑，痛苦的捂着脑袋。他像被撞晕了的兔子一样瘫软在黑色皮质座椅上，耳鸣嗡嗡地响。

    “跑什么？”

    周延赫坐稳身子，车门“砰“地关紧了。陆威坐回驾驶座，发动机低沉地嗡了一声，车身平稳地滑出去。

    周平平捂着头侧过脸，恐惧从尾椎骨一路蹿上后脑勺，头皮发麻。

    “你做什么？！”

    周延赫坐在另一侧，长腿交叠，姿态闲适，周平平的恐惧，不过是猫捉老鼠前无关紧要的消遣。

    “去平江那套房子。”

    “是。”

    窗外路灯次第向后掠去，斑驳光影在周延赫侧脸明灭交错，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