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泪 (第2/2页)

了，再迈一步也是实的。他站在那片黑暗的正中间低头看脚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踩着一层看不见的地面往下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每走一步底下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像踩在空心的石板上。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头顶的方口已经看不见了，前后左右全是黑的，只有照影的暖光和黑剑的青光裹着他往前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远得像从地底下最深处传上来的。但那个声音他很熟悉，因为那根青绳在剑柄上缠了十几年，因为那朵兰花在玉簪上刻了二十年。

    那个声音在说：“不逾，你下来了。”

    他停住了脚步。

    面前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握着黑剑的那只手上，不重，但压得住。他张嘴想喊那两个字，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那个声音又说：“你瘦了。你爹是不是又逼你练剑了。”

    谢不逾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攥着黑剑的那只手在抖，抖得青光照出去都是晃晃悠悠的。他弯了一下膝盖，慢慢蹲了下去。

    他说：“娘。”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凉凉的气流拂过他的额头，像有人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个声音轻了些，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你把照影带来了没有。”

    谢不逾把照影从腰间解下来举起来。暖光在黑暗里铺开一小片。

    那个声音说：“阿燃，这些年辛苦你了。”

    照影骤然亮了。整柄剑从剑柄到剑尖炸开了一层金白色的光，比谢不逾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亮光炸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面前蹲着一个人，红衣白发，眉眼和他有七分像，正微微弯着嘴角看他。

    然后光灭了。那个人的轮廓散进了黑暗里。

    但声音还在，比刚才远了一些：“不逾，你不能待太久，第四层的东西闻到活人气就会往上涌。你听娘说几件事。第一，你手里的黑剑是娘当年用的，叫断念，剑灵已经散了你不用养它，当普通剑使就行。第二，玉牌你带着，下次再来归墟用得上。第三……”

    声音停了一下。

    “第三，阴阳石在第七层，你现在下不去，修为不够。等你结了婴再来。别硬闯。”

    谢不逾蹲在黑暗里仰着头：“那你呢。”

    “娘不在了。”

    他等了很久。黑暗里再也没有声音传过来了。他把照影抱在怀里蹲在那片看不见的地面上，下巴抵着剑柄，闭着眼蹲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顺着来路往回走。脚下那片看不见的地面托着他一步步往上走。

    回到阴阳鱼方口的时候他撑着边缘翻了上来。玉牌还在凹槽里嵌着，他把玉牌抠出来揣回怀里，从方口边缘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底下，那片黑暗已经和普通的地面没有区别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阴阳鱼两侧滑开的黑白石板推回原位。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响，整个石室震了一下。

    他站在石室中间把黑剑收回了腰间，把照影挂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被汗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他伸手摸了一把脸，手背上是湿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那扇石门侧身挤了出去。

    窄廊还是那条窄廊，骨墙还是那些骨墙。他侧着身一步步往外走，走到骨窖入口的时候抬头往上看，洞口的封盖已经没了，周小满的半个身子探在洞口边上往下喊：“师兄！师兄你上来了！”

    谢不逾抬头看了看透下来的光，嗯了一声。

    他抓着洞口边缘翻上去的时候五个弟子全围了过来。周小满看见他的脸愣了一愣：“师兄你哭了？”

    谢不逾伸手抹了一下眼睛，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说：“没哭，下面灰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骨片。黑剑挂在腰间安安静静的，照影的暖光从他收剑之后就没再亮过。他带着人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片剑山，剑山已经塌平了，满地的断剑横七竖八插在泥里。

    他没有回头。

    走到第三层的出口裂缝时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玉牌，又摸了摸胸口那枚玉簪。两样东西隔着衣料都凉凉的，一个是他娘留给他的，一个是他娘让他带回来的。

    他说：“回上面。”

    周小满这次没问为什么。六个人侧身挤过裂缝，重新回到第三层的地面上，然后顺着来路往回走，穿过那片枯树林，走过那条发白的岔路，一直走到石门出口的方向。

    谢不逾走在最前面。他握着腰间的照影，照影的剑柄从他回到地面上开始就一直在回暖，温温热热的贴着他胯骨，像一只手搭着他不放。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柄。

    然后用只有自己和照影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阿燃，你一直都在。”

    照影轻轻亮了一下，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