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 (第1/1页)

    启程那日天阴着。

    谢不逾寅时起身，把包袱系好，软甲穿在里头，外面套了玄天宗的制式外袍。照影挂在腰间，护身符和那枚玉簪一并揣在胸口内袋里。他站在剑室当中环顾了一圈，满墙旧剑安安静静挂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案上。

    他关上门走了。

    山门前聚了不少人。五名随行弟子已经到了四个，见他过来纷纷拱手叫谢师兄。最后一个是那个话多的内门弟子，叫周小满，跑过来的时候腰带都没系正，一边跑一边喊：“谢师兄等等我等等我。”

    谢不逾看了他一眼：“腰带。”

    周小满低头手忙脚乱系好了，嘿嘿笑着站进队伍里。

    谢寒山站在山门最高一级石阶上，玄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响。他扫了一眼队伍，目光落在谢不逾身上：“归墟之行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路上遇事自己拿主意。魔道殷昼若在，退避为主，不必硬拼。”

    谢不逾点头：“是。”

    谢寒山又说：“你带队出去，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

    谢不逾：“是。”

    谢寒山看了他两息，嘴唇动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挥了一下手：“走吧。”

    谢不逾转身带着队伍往山下走。走了二十来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寒山还站在山门上没动，风把他袍角掀起来又落下。他转回头继续走。

    沈青崖在山道拐弯的地方等着。

    他今天没送东西，就站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捏了根草茎。看见谢不逾走过来就把草茎扔了迎上去，并肩走了一段：“护身符带了吗。”

    谢不逾：“带了。”

    沈青崖：“软甲穿了吗。”

    谢不逾：“穿了。”

    沈青崖：“路上饿了就把桂花糕拆开吃，放不了太久。”

    谢不逾顿了一下：“师兄，你送了我三包。”

    沈青崖笑：“那你慢慢吃。”

    两人走到山道尽头分岔口，沈青崖停住脚步不送了。他站在岔口看着谢不逾带着五个弟子走远，没挥手也没说话。谢不逾走出去百来步回头看了一眼，沈青崖还站在那儿，老槐树的影子落了他一身。

    他转回头继续走。

    下了一炷香的山路，到了第一个修真驿站。驿站不大，几间瓦房围了个院坝，院里支了几张旧木桌。谢不逾让弟子们坐下歇脚喝茶，自己去柜台前要了一壶热水。

    旁边桌上坐了三个散修，正凑着头说话。一个说：“你们听说了没，归墟这次开得邪乎，还没到日子呢里面灵气就往外渗，方圆百里野兽都往那儿跑。”另一个说：“渗灵气算什么，我听说魔道那边提前半个月就派人过去圈地盘了，殷昼亲自去的。”第三个压低了声音：“殷昼那个人你们见过没，我听人说长了一张阎王脸，看一眼就做噩梦。”

    谢不逾端着茶碗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周小满凑过来小声说：“谢师兄，他们说的那个殷昼……”

    谢不逾：“喝茶。”

    周小满把嘴闭上了。

    歇了两刻钟继续赶路。午时到了第二个驿站，这回人更多了，穿什么道袍的都有。谢不逾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沈青崖给的桂花糕拆了一包分给弟子们。周小满塞了满嘴含含糊糊说谢师兄你师兄做的糕真好。

    旁边桌子坐了几个妖族打扮的人，其中一个说：“少主前两天跑出去了，说是去找什么人，龙王气得掀了三张桌子。”另一个说：“找谁啊。”先前那个说：“谁知道，少主那个人想一出是一出。”

    谢不逾捏着桂花糕的手停了一下。

    周小满说：“谢师兄你怎么不吃了。”

    谢不逾：“饱了。”他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搁在油纸上包好，塞回包袱里。

    第三个驿站是夜宿的地方。镇子比前两个大些，客栈有三层，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谢不逾给弟子们分了房，自己住最里头那间。

    洗漱完他坐在床沿调息。丹田里的灵力运转正常，但后腰那一块被暖意裹着的地方隐隐发烫。他把中衣掀起来看了一眼，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总觉得那块皮肤比别处敏感，手指碰上去的时候腰会自己缩一下。

    他放下衣摆躺下去。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殷昼那封信上的字、母亲纸片上的字、老修士说的那些话、沈青崖在岔口站着的样子，全搅在一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照影搁在枕侧，剑身散着温温的热。

    他握着剑柄慢慢睡着了。

    半夜他被什么东西惊醒的。说不上来是声音还是震动，就是身体猛地一绷，人就从梦里弹出来了。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夜风刮过屋檐，什么异常都没有。但他后腰那块暖意没了。

    他伸手摸了一把，凉的。照影在枕侧安安静静，剑身上的热度也退了。

    他正要重新闭眼，忽然听见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擦过地板的声音，很轻，像袍角拖着地走。脚步声停在他门外。停了很久。

    谢不逾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走廊另一头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谢不逾没松剑柄。他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到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确定外面什么都没有了，才把照影归鞘。

    天亮后他推门出去，走廊空空荡荡。下到一楼大堂，掌柜的正在抹桌子，见他下来抬头说：“客官昨晚睡得好吗。”

    谢不逾：“夜里有人来过没有。”

    掌柜的想了想：“没有吧，后半夜就没什么动静了。不过昨天住店的人多，有个穿黑袍子的客人半夜才来，今早天没亮就走了。”

    谢不逾：“长什么样。”

    掌柜的：“没看清，低着头过去的。”

    谢不逾没再问。他站在大堂里喝完一碗粥，等五个弟子都下来了，带着人继续上路。

    出镇子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周小满走在谢不逾旁边打了个哈欠说：“谢师兄你昨晚也没睡好吗，我看你眼眶黑了一圈。”

    谢不逾：“想事情。”

    周小满：“想什么呀。”

    谢不逾：“想归墟里面长什么样。”

    周小满眼睛亮了：“我听我师父说归墟里面分了十八层，每一层都不一样，最底下压着什么上古大妖的骨头……”

    谢不逾没听他后面说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雾气的尽头，那里隐约有山的轮廓，黑色的一线，横在天地交接的地方。归墟就在那座山底下。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内袋，玉簪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心口。

    照影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

    他加快步子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