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太平_甜与辣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甜与辣 (第1/2页)

    烛火昏黄,困意漫了上来,把江惟清的小脸揉成皱巴一团。顾太平拍着他的背,轻哼着不成调的歌。

    直到怀里的呼吸声匀了,他才小心翼翼抽出发麻的胳膊。

    他翻过身,望着上方的纱帐,脑子里还是薛无咎叫他“哥”的画面。

    下回见面,给无咎带点什么呢?

    夜风拂过石榴树,簌簌一阵,从棂缝里透进一缕微凉。

    顾太平将双臂枕在脑后,腰上搭来一条手臂。他侧头看了眼酣睡的江惟清,无奈笑了下,随即又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无咎这会儿在干嘛。

    ……

    薛怀恩的府邸落在皇城根下一处僻静巷子里,围墙灰扑扑的,同左近几户人家瞧着并无二致,唯有那两扇乌漆大门比旁处厚实几分,铜钉擦得锃亮,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讲究。

    车驾停在角门外。未等薛无咎掀帘,把守角门的内侍已经借着灯笼光,把车前车后打量了一圈。

    趁他整理衣冠的工夫,那内侍先一步进去禀报了。

    穿过两重回廊,隐隐有丝竹声漏出来。

    薛府深处有间格外宽敞的堂屋,正中搭着座小戏台,家养的戏班正咿咿呀呀唱着。薛怀恩侧躺在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拈着根银香箸,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小香炉里的灰。他脑袋跟着板眼轻轻晃,兴起时便跟着哼两声,倒比台上的角儿还投入几分。

    薛无咎在门外撩起衣摆,左腿撑着力,右膝先着地,随即双腿跪下。

    台上一折唱罢,又起一折。青石地的凉气顺着膝盖往上渗,右腿渐渐麻了,他依旧跪得纹丝不动。

    直到那声拖腔悠悠收尽,堂屋里静下来,戏班无声退去,里头才传来一句:“进来吧。”

    薛无咎撑着地板起身,步子一深一浅地走了进去。身后,内侍轻轻将门掩上。

    “无咎啊,”薛怀恩躺在榻上,用香箸虚虚点了点他,笑意在眼角堆出几道褶子,嗓音又哑又细,“车前跟着的,换了三张生脸。倒是许久没见你这么大动静了。”

    薛无咎又跪了下去。

    “义父明鉴,不过是瞧着不顺眼了。”他缓缓抬眼,唇角勾出一点笑,“不喜欢了,自然就换了。”

    薛怀恩没再往下追问,只往香炉里添了一箸香。香头明明灭灭,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薛无咎迎着那道目光,挪着膝盖向前,随后从前襟摸出一份薄薄的纸契,连着一张写满字迹的方子,双手呈了上去。

    “制冰的法子、细契,都在这了。”

    薛怀恩这才慢慢坐起身,接过去就着灯细看。手指划过其中“硝石”二字时,随口问了句:“这顾太平,无咎觉得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无咎缓缓垂下头,半晌,才哼笑一声:“有些聪慧,但不多。”

    “行吧。”薛怀恩笑了一声,将方子折好,压在香盘底下,又抬起香箸朝空了的戏台虚指了一下,“方才那折《认子》,无咎在外头,可听全了?”

    “听全了。”

    “唱得好啊。”薛怀恩眯起眼,看着香气慢慢浮起来,又散了,“假的越唱越真,真的反倒越唱越假。这戏文里啊,不都是这么个理儿嘛。”

    烟气散尽,他摆了摆手,“咱家也乏了,下去领赏吧。”

    那个“赏”字,咬得比旁的字要轻得多。

    薛无咎叩首告退,退出去时脊背绷得笔直。

    那间屋子不用人引路,他闭着眼也走得到。两名内侍跟进来时,他已自己脱去了外衫,露出背上一道道陈年旧痕,深浅交叠,像是被谁反复誊写过的字。

    “快点。”他淡淡道。

    内侍熟门熟路地取了鞭子。

    鞭子落下第一下,他闭了闭眼。

    第二下,他开始数。打小就有的习惯——数着数,人就能从这具身子里搬出去,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可今日数着数着,顾太平那张脸挤了进来。傻笑的、认真的、按着他的腿哄他的。

    那些画面同背上的痛搅在一处,竟让人分不清哪个更烫。

    数丢了。

    打着打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执鞭的内侍手上一滞。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头也不回道:“接着打——”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打完时,他浑身是冷汗,顺着伤口淌下去,又辣又烫。

    薛无咎慢慢套上衣服,一言不发走到院中,抬头看天。

    天上黑沉沉的,零星星子缀着。

    他看了很久,很久。

    同样又辣又烫的滋味,第二日落在了江惟清嘴里。一口拌了茱萸的凉面下肚,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伸手就去够那盏温茶。

    张mama瞧见他嘴角冒出来的一点燎泡,忍不住笑他:“惟清哥儿这是上火了?喝些冰饮吧。”

    “上火”两个字一出口,江惟清那张脸腾地红了大半,含糊应了一声,转头去够冰饮,耳朵红了个透。

    冰饮凉丝丝滑下去,压不住脑子里乱糟糟的画面——顾太平替他挽起松开的袖口;晚上搭在腰上的手臂,又沉又暖;还有耳边那支哼得不成调的歌。

    他捂着嘴,闷闷骂了句“讨厌”,也不知是在骂那盏没喝的茶,还是骂脑子里那个赶不走的人。

    到了国子学,江惟清嘴角那点燎泡到底没藏住。

    邱策头一个瞧见,凑近端详了半晌,“噗”地笑出声。裴承熙跟着瞥了一眼,也没忍住。

    “笑什么笑!”江惟清捂住嘴。

    “岁安不上火,倒变成你上火了,”邱策拍着案,“江见澄,你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顾太平本想忍着,见江惟清瞪过来,也没绷住笑了出来。江惟清恼羞成怒,贴到他身上一顿乱锤,嚷嚷道“都怪你!都怪岁安!”

    “怪我?”顾太平任他锤着,吭头抖着肩膀,“那你说说怪我什么?”

    这话哪接的下去?江惟清总不能说,是有人夜里哼歌哼得人心口乱跳,才让他一大早魂不守舍,慌里慌张吃下那口凉面吧。

    他越想越气,只好红着脸锤得更狠。

    午间,叶全真难得清闲,抱着一册账本寻过来,翻开其中一页推到顾太平面前。

    “照你说的格眼账,一格一项,进出是清楚了。”他指尖点着页边,“只是我自作主张添了一列,专记折损。你看,这么记对不对路?”

    顾太平凑过去一看,愣了半晌。他不过随口提了几回“画成格子记账”,对方竟自己摸出了门道,连他没讲到的都想到了。

    “对路!”他连连点头,“太对路了!”

    叶全真“嗯”了一声,合上账本便走,袍角都没多停一下。

    顾太平望着那道清瘦背影,啧啧摇头。

    天才,这绝对是个天才!

    日头偏西,斋舍里渐渐懒了下来。窗外的蝉叫得有一搭没一搭,仿佛也被热得没了脾气。

    裴誉趴在案上,蔫得像片打了霜的菜叶。

    “六殿下这是怎么了?”顾太平戳了戳他。

    “别提了。”裴誉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本殿收了你的礼,回宫便让小厨房照着琢磨那雪泡蒸糕。琢磨,倒是琢磨出来了……”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