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太平_朔宁将雨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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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宁将雨 (第2/3页)

局中才知道,所谓擅权,从来不是一夜长成的。

    若非后来继位的晟厉帝裴承熙,以近乎酷烈的手段诛除宦党、重整山河,大晟或许早已亡在那场内忧外患之中。

    他算不得后世公认的明君,却无疑是史书上最浓墨重彩、也最难以评说的帝王之一。

    顾太平站起身,一手覆住父亲按在几案上的拳头,一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指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些。

    “阿爹,阿娘,先别忧心。官家既然点了我的名,这道旨意便推不得。与其在这里生气,不如先替我想想,去雍京该带些什么,又该备多少盘缠才好。”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雍京物价贵,总不能叫我饿着肚子进国子学吧?”

    沈含章垂下眼睫,眼底却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顾开山见状,从儿子掌下抽回手,抬头揉了揉他的发顶,又将妻子揽进怀里,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是我没本事,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周全。”

    顾太平在旁边站了片刻,喉间莫名有些发紧,到底没有继续留下。

    “阿爹,阿娘,你们说会儿话吧。我还事做,就不扰你们了。”

    他放轻脚步退到门外,刚掀开帘子,便看见清荷红着眼圈站在廊下,张mama也背过身去,悄悄拿帕子按着眼角。

    顾太平故作轻松地笑道:“这是做什么?我去的是国子学,又不是刑场,雍京多少人想去还去不得呢。”

    好说歹说将两人哄住,他才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东院。

    石头还在院中艰难地扎着马步,两条腿抖得筛子。顾太平看见他这副模样,紧绷了一路的肩背终于松了些。

    “行了,歇着吧。”

    石头如蒙大赦,一屁股瘫坐在地。汗水顺着他圆鼓鼓的脸颊往下淌,后背也洇出大片深色。

    他有气无力地控诉:“二郎,你也太狠心了些!”

    顾太平走到石桌旁,倒了一碗凉茶递给他。

    “午时那只鸡腿还是你的。”

    石头接过茶碗,小声嘟囔:“本来就是我的……”

    顾太平终于被他逗笑,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尖:“少废话,喝你的。”

    他抬眼望向院墙上方。早市时分还是一片晴亮,此刻城北却压来层层乌沉沉的云,闷热风里不免多了几分潮意。

    顾太平无声吐出一口气,方才好不容易松开的眉头又拢了起来。

    “若阿兄来寻我,叫他直接到书房便是。”

    石头抱着茶碗,仍瘫坐在地上,闻言连忙点头。

    顾太平转身进了正屋。东院有三间屋,中间一间被他做成书房,陈设算不上精致:窗旁摆着一张榆木书案,墙边立着旧书架,角落的兵器架上横着一杆白蜡木长枪。

    真正占地方的是书案上的东西。曲尺、墨斗、算筹和成捆的细麻绳堆在一侧,旁边还摆着几件榫接粗糙的木制水闸模型。书案正中摊着他自己做出的《朔宁井渠图》,四角用卵石压住。

    说来也巧,他前世也叫顾太平。二十六岁,读的是水利水电工程,毕业后在县里的水利设计院干了四年,画过沟渠与涵洞,也曾在汛期守着土堤熬过整夜。

    来到这里的前一晚,他还在灯下读一篇考据晟厉帝裴承熙早年经历的文章。谁知再睁眼时,便成了高烧初醒的顾家二郎,那年刚满十二岁。

    起初听见有人唤自己“太平”,他甚至以为仍在梦中。后来才知道,这具身体与他同名同姓,也叫顾太平。

    两年过去,父母、兄长与朔宁都已变得真实。只有这场巧合,至今仍让他觉得冥冥之中似有一只手,将两个顾太平的人生接在了一处。

    太平……

    天下太平,何须太平出;天下不平,自有太平来。

    想到这里,顾太平不禁失笑,指腹缓缓抚过纸上蜿蜒的墨线。

    “太平啊……”

    他前世读过的史书里,从未出现过顾家。没有顾开山,没有沈含章,没有顾清川,自然也没有顾太平。

    是顾家本就无足轻重,还是他们后来没能在那场动乱中留下姓名?

    顾太平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指尖最终停在“朔宁”二字上。窗外风声渐紧,吹得图幅边缘轻轻作响。

    史书不曾留痕,也不能代表什么。即使他真的改变了什么,也不能再回到前世验证结果。

    他垂下眼,指尖沿着图上的沟渠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城南那片尚未勘测的空白处。旧城志中记载,永济坊南面原有一道泄水门,只是荒废多年,具体位置早已无人说得清楚。

    天下会不会乱,是十几年后的事。眼下这场雨,倒是快落下来了。

    顾太平拿起笔,低声道:“先把这条沟弄明白再说吧。”

    刻着简单回纹的木窗外,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书房里浮着墨香,还有木料留下的清苦气味。

    顾太平侧身坐在书案前,背着窗外天光。少年鼻梁挺直,唇角天生微微上翘,此刻却因专注而抿成一线。结实的肩背向前弓着,指节沾了几点墨,手中那根细麻绳正沿着井渠图上的墨线一寸寸压过去,估算着新渠所需的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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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川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情景。

    顾太平想得太过入神,既没听见门轴轻响,也没察觉兄长走到身后。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在离开朔宁前勘完城南洼地,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落在肩头,才惊得松开麻绳。

    “阿兄!”他猛地回头,耳根都被吓红了,“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顾清川一身墨青葛布窄袖袍,身形修长精悍。那张酷似沈含章的脸清隽姣好,眉眼却总是冷淡,此刻望着弟弟,眸中那层冷意终于松动了些。

    他没有回答,只伸手将顾太平用力抱住。

    “岁安,别动。”顾清川的声音低哑,透着掩不住的疲惫,环在弟弟胸前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让阿兄抱一会儿。”

    顾太平怔了怔,到底没有挣开,只是耳畔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烫。

    顾清川还记得弟弟幼时只到自己腰间,整日跟在身后喊阿兄。两年前那场高烧以后,岁安便像忽然被什么催着长大了。如今肩背已经如此宽阔,书案上摆着的,也尽是连军中那些做了多年营造的老匠都未必能一眼看懂的图样。

    可再怎么长大,也才十四岁。

    顾清川垂下眼,许多话沉沉压在心口。那道圣旨名为恩荫,实际上为什么偏偏点了顾太平的名字,顾家上下早已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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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缓缓松开手,仍扶着弟弟的肩,低声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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