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症 (第3/3页)

有被人用这种目光看过，像在看一个值得珍惜的宝物，而不是一件工具。

    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不想再挣扎了。

    他点了点头。

    秦枫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她没有表现出过分的高兴。她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快了一些：“好。那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哪儿也别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去跟我爸说。”

    她拉开房门，清晨的阳光从走廊尽头洒进来，照亮了她的半边身影。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霍琛，谢谢你没有讨厌我。”

    然后她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霍琛坐在床边，裹着那条还带着她身上淡淡香气的披肩，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丑陋疤痕的手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将那只手覆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得很快。

    秦枫婉从霍琛的房间里出来，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攥紧拳头，转身朝二楼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秦枫婉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秦振明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翻阅什么文件。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有岁月和风霜刻下的痕迹，面容与秦枫婉有几分相似。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来人是秦枫婉时，眼底掠过一丝惊喜。

    “婉婉？怎么起这么早，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不再多睡一会儿？”他的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是普通父女之间的日常寒暄，但那份刻意谁都听得出来。

    秦枫婉没有接他的话。她走到书桌前站定，开门见山地说：“我要一个人。”

    秦振明微微一愣：“什么人？”

    “霍琛。”秦枫婉的语气平静“你身边那个副手，我要他做我的专属保镖。”

    秦振明放下手中的钢笔，靠进椅背里，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问道：“怎么突然要他？你才回来没几天，以前也不认识他。”

    “我需要一个贴身保镖。”秦枫婉的回答滴水不漏，“你树敌不少，我既然回来了，安全总要有保障。我看过你手下那些人，霍琛是最能打的，也是最沉得住气的，我就要他。”

    她的话里没有任何破绽，理由充分，态度明确。秦振明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人给你。我让老卫跟他说一声，以后他就跟着你。”

    “不用了。”秦枫婉说，“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也同意了。”

    秦振明微微挑起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他没有再深究。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想说的事，问再多也问不出来。他点了点头：“那好，就按你说的办。”

    “嗯。”秦枫婉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口走。

    她的脚步很快，像是这个房间里的空气让她窒息，一秒都不想多待。

    “婉婉。”

    身后传来秦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的意味：“你……什么时候才能原谅爸爸？”

    秦枫婉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背对着秦振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却驱不散那片笼罩在父女之间的阴霾。

    她缓缓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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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没有愤怒的暴烈，只有一层薄冰般的平静，平静下翻涌着的，是八年来从未消退过的痛苦和怨恨。

    “原谅？”秦枫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那mama呢？”

    秦振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如果连我都选择遗忘，那谁还记得她？”秦枫婉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秦振明的心脏，“如果当初你能多分给她一些关心，如果你没有把那把手枪放在书房的架子上——mama她就不会死！”

    她的眼眶泛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八年了，她已经学会了在父亲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秦枫婉说完这句话，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又是这样。

    八年来，父女俩之间的对话永远殊途同归——争吵、冷战、短暂的和解、然后是下一次争吵。像一个逃不出去的死循环，两个人都被困在里面，谁也无法挣脱。

    秦枫婉走出书房，走廊里的空气比书房里清新得多。她靠着墙壁站了片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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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又浮现在她眼前。

    那天她放学回家，听到书房里传来争吵声。她躲在楼梯拐角，看到母亲李沐婉站在书桌前，满脸泪痕，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手枪。秦振明站在几步之外，伸着手，似乎在劝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声枪响。

    沉闷的、震耳欲聋的、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将她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母亲倒在地上，鲜血从她太阳xue的弹孔里涌出来，沿着地板蔓延，染红了散落在地上的文件。秦振明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身体，发出痛苦的哭嚎。而秦枫婉就站在门口，亲眼目睹了一切，一动不动，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从那以后，她开始梦游。

    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她在梦里反复经历那个雨夜的场景，而她的身体则在无意识中做出反应，试图改变那个结局。但无论她在梦里怎么努力，醒来的时候，母亲都不会回来。

    秦枫婉睁开眼睛，走廊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她抬手揉了揉眼角，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全都压回心底，然后站直了身体。

    她还有一个人要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