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红尘自渡茶暖余生 (第1/1页)

    了尘剃度的第二天，姚红绮来找慧明。

    她没有进禅房，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包茶叶，是她从苏州带来的碧螺春。她把茶包放在廊下的石阶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师，我要走了。」

    慧明从禅房里走出来。他没有挽留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包茶：「给我的？」

    「给你的。」姚红绮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一样，爽朗的，带着一点痞气，「观前街最好的碧螺春。你以后喝的时候，别想我，想茶就行。」

    慧明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那包茶：「不回苏州了？」

    姚红绮沉默了一会儿。「回。先把绸缎庄盘了，跟老伙计们告个别。然后去嘉兴，在城西找间铺子，开个小茶馆。不做大，就卖茶和点心。」

    「嘉兴？」

    「离这里近。你们都在这里，我想回来的时候抬抬脚就到了。」

    姚红绮站在那里，手揣在袖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一切。那棵桂花树，厨房的烟囱，正殿的飞檐，走廊上晾着的一排灰布僧衣。她的目光在每样东西上都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我不出家。」她说，「我这辈子不适合当尼姑。我到了庙里还是会想喝酒、想吃rou、想骂人。」

    「没有人让你出家。」慧明把茶叶放在石阶上，「你可以回家。可以在家修行。吃不吃rou、喝不喝酒、骂不骂人，和修行没有关系。」

    姚红绮看着他：「在家怎么修？」

    「每天早晨泡一壶茶。坐下来喝第一杯的时候不要想任何事情，就只是喝。喝完那一杯之后，你今天想骂人就骂人，想笑就笑。第二天早晨再泡一壶。喝的时候还是什么都不想。」

    姚红绮想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天下最难的事，就是什么都不想。」

    姚红绮没有马上回答。她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我先回苏州把铺子盘了。然后去嘉兴，在城西找间铺子，开个小茶馆。不做大，就卖茶和点心。」

    「挺好的。」

    姚红绮站直了身体。她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温如玉正在灶台前忙活。

    「如玉，我走了。以后去嘉兴找我喝茶。」

    温如玉的手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她：「什么时候走？」

    「现在。」

    温如玉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两个女人面对着面，隔着一道门槛。

    「你会经常来吗？」温如玉问。

    「不知道。」姚红绮说，「但你可以来找我，嘉兴城西，到时候你打听一下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温如玉点了点头。姚红绮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面做得不错。」

    「谢谢。」

    姚红绮转身。她又去看了柳含烟。柳含烟半躺在床上，看到姚红绮进来，就挣扎着要坐起来。姚红绮按住她：「别起来。我就说一句话就走了。」

    柳含烟看着她。姚红绮在她床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我在嘉兴认识一个老大夫，治花柳病很有经验。回头我让他来这里一趟。」柳含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握住了姚红绮的手腕。握了一会儿，松开。

    姚红绮站起来。

    她又找到了苏莲心，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下。苏莲心坐在床边缝衣裳，看到她来了就把针别在布料上抬头看她。

    「生了之后带孩子来嘉兴喝茶。」

    苏莲心笑了一下：「好。」

    姚红绮又找了了尘。了尘在禅房里打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姚红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的光头挺好看的。」

    了尘看着她：「你走了？」

    「嗯。」

    「以后常来。」

    「看情况。」

    了尘没有多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姚红绮看着她在晨光中安静的侧脸，光头，素衣，闭着的眼睛。

    她走出慈云庵的山门时，初冬的风迎面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把衣领竖起来。她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慈云庵的飞檐在树梢间露出一个角，灰瓦上落了几片枯叶。她又转回去，继续走。

    她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棵梅树，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不到小指头大，紧闭着，藏在枝节间。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花苞，yingying的。

    到了镇上，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泡了一壶茶，是她带来的碧螺春。她端起第一杯，想起慧明说的话，喝第一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她端着杯子，看着杯中浅绿色的茶汤和浮动的茶叶。她试着什么都不想。但脑子不听话，想了一堆事。陆慎言的头发，莲心缝衣裳时银簪的反光，了尘光头的样子，柳含烟瘦得剩下骨头的手，温如玉蹲在厨房门口切菜时垂下来的一绺头发。

    她想了想，算了。她喝了一口茶。碧螺春的清香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点豆香和一丝丝的涩。她把那杯茶喝完了。放下杯子。

    她又倒了一杯，没有急着喝，端在手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窗外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把第二杯茶也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熄了灯，躺到床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被卖到苏州的第一夜，也是这样的冬夜。那时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现在她躺在客栈的床上，没有哭。她知道自己明天去哪里。先回苏州把绸缎庄盘了，然后去嘉兴，开茶馆。她知道自己以后怎么活，每天泡一壶茶，喝第一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