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与监护人 (第1/2页)

    在家闲了两天之后，她觉得自己该找份工作了。

    卡里的余额不算少，但也撑不了多久，她也不想张口问家里要钱。小镇的房租虽然便宜，吃饭总还是要花钱的。她打开手机翻了翻招聘软件，定位一开，附近三公里内零条信息。再放大到十公里，零条。五十公里，无论范围开到多大，都没有显示任何一条招聘信息。

    难道这个小镇不流行网上招聘吗？

    她决定出去走走，碰碰运气。

    小镇的白天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像那种旅游淡季的古镇。街道干干净净，路边种着不认识的树，叶子颜色很深，绿得发黑。她沿着主街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经过一家关着门的理发店、一家招牌褪色的五金铺、一个站牌上什么都没有的公交站台。没有人，甚至连小猫小狗、小鸟等一切在人类生活范围内经常会见到的小动物都没有看见。没有任何活动的、呼吸的、发出声音的东西。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间小店。

    门面不大，嵌在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底层，玻璃门擦得很亮，门框上贴着几个褪色的字，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她走近了两步，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里面有一个“人”。

    至少看起来像人。

    那“人”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低着头在看什么。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它的身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的第一反应是高兴。走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一个活的、能说话的东西了。

    她推门进去。

    门没有响铃，但空气中多了一种很轻的“嗡”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启动了。她没有在意。

    “您好。”

    那个东西抬起头来。

    它的脸大致是人脸的样子，有五官，有轮廓，位置也基本对。但皮肤的颜色不太对，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放久了的石膏像的质感。它看着她，那张嘴慢慢地、慢慢地往两边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你好呀。”它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我想问一下，”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您知道哪里在招人吗？我想找份工作。”

    那东西的笑容没有收回去。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流畅。那是一种液体缓慢重新塑形般的流畅。

    “工作？”它说，声音里的柔和又多了一层，“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工作。”

    它绕过办公桌，朝她走过来。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

    她注意到它的毛衣领口里面没有脖颈该有的纹理，而是同样灰白色的、光滑的表面。它的嘴在靠近的过程中继续张开，张得比正常人的笑容大了太多。那道裂缝张开了，张到了一个能活生生吞下一个人的比例。它的两“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眼看就要——

    “诶，”她发出一声疑问。

    办公桌的桌面上摊着一本账册，皮质封面，纸张泛黄。刚才它低着头就是在看那个。账册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数字，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很多涂改和勾画的痕迹。她只扫了一眼，那些数字就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列、比对、运算。这是学金融的人的本能，就像有的人看到文字会自动一样。

    “你这账好像不太对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道咧开的嘴慢慢合上了一点。“什么？”

    “你上个月的支出项和收入项之间差了大概百分之三十，”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有一笔叫做‘外部损耗’的费用占了总成本的百分之四十，但没有任何明细。如果你的毛利率是正常水平的话，这笔钱要么是被挪用了，要么是你根本不知道它在哪。不管是哪种情况，你的账本都做不平。”

    那个东西站在原地，嘴开合的弧度缩小了，甚至可以在它的脸上看到茫然的问号。

    那张灰白色的脸平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从平面的中心开始，缓慢地、像冰块融化一样，浮现出了五官。那是凹痕和凸起形成的轮廓，一双眼窝，一个鼻梁，一张闭着的嘴。那双眼窝睁开了一点，里面没有眼珠，只有更深的灰白色。

    “你看得懂这个？”

    “我学金融的。”

    它又低头看了很久。这一次它看的方式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翻看，而是一页一页地、一笔一笔地，瞳孔在每一行数字上停留片刻，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些被它忽略已久的东西。

    然后它把账册合上了。

    “……你说得对。账确实有问题。”

    “你被录用了。”

    “薪资呢？”

    “面议。”

    “试用期？”

    “……没有试用期。”

    她点了点头，看起来挺满意的。它歪了一下头，那张刚长出来的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练习说话。

    “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现在。”

    “叫我里斯。”

    她点了点头。“好的，里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开账册，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字迹工整，像签一份正式合同。

    里斯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找到工作这件事让她心情很好。上班的地方距离住的地方走路不到二十分钟，办公桌虽然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台饮水机。里斯给她倒了一杯水，水温刚好，杯子也很干净。她喝了一口，觉得这里的环境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翻着那本账册，随口说了一句：“对了，为什么这里都没什么人啊？”

    里斯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很重。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在零点几秒之后又按下了播放。

    “确实没什么人啊。”

    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回答一个问题，更像在陈述一个它刚刚确认的事实。

    然后它偏过头，望向了街道的另一侧。

    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穿风衣的、拎菜篮的、牵小孩的、打电话的，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和任何一个正常小镇的正常上午一模一样。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每一张脸都清晰、具体、带着各自的情绪和表情。但这些人都没有往前走。他们全部面朝着这个方向，朝着她。而他们的身后、路边的橱窗上、公交站台的玻璃顶棚上、路灯的灯柱上，趴着更多的东西。那些东西没有人的形状，或者有，但扭曲了，折叠了，以一种不应该存在于三维空间的方式附着在每一个垂直的表面上。它们的肢体又细又长，末端是吸盘一样的结构，紧紧扒着玻璃。它们的脸，如果那算脸的话，紧贴在透明介质的另一侧，没有表情，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有上百个。有上千个。

    它们已经在那里很久了。

    她的视线跟着它的方向移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窗外只是一条安静的空街道。

    里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边走。办公室在二楼。”

    她站在原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外面，跟上了里斯的脚步。

    她走上楼梯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找到工作了。”

    电梯里很安静。楼梯间很干净。

    二楼的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电脑的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亮着。她坐下来的时候，那台电脑自己亮了。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账目”。

    ——

    下班的时间到